
离开吉隆坡的时候,我们并不知道,接下来的几天,会像走进一本《Lonely Planet》的封面。
飞机降落在印度尼西亚第二大城市泗水(Surabaya)时,夜色已经开始降临。机场出口,一辆早在两个月前便预约好的豪华商务车静静等候着我们。
这并不是欧洲品牌,而是印尼最受欢迎的豪华商务车Toyota Alphard Executive Lounge。当地不少政商人士、高端酒店和私人旅行都会选择它。虽然整辆车最多可以乘坐七八位乘客,但这次只有我们一家三口,因此宽敞得近乎奢侈。
每一个独立座椅都像商务舱一般,可以完全放倒,带有按摩、腿托、座椅加热,以及印尼炎热天气里格外实用的座椅通风(Ventilated Cooling)功能。车内配备大尺寸影音系统,不仅可以观看 Netflix、YouTube,还可以播放中国电视剧,甚至还有卡拉OK功能。未来几天那些漫长而蜿蜒的山路,因为这辆车而变得格外轻松。
司机缓缓驶离泗水,朝着东爪哇腹地前进。
印尼的高速公路远不如马来西亚发达,离开城市之后,大部分时间都是穿梭在双向两车道的乡村公路上。摩托车、小货车、巴士不断交织,超车、会车几乎成为司机每天最熟悉的动作。地图上看似只有一百多公里,往往需要三四个小时才能抵达。
夜幕完全降临时,我们终于来到马朗(Malang)。
一座像博物馆的酒店
我们入住的是马朗最著名的殖民时代酒店——Hotel Tugu Malang。第一次走进酒店,我几乎以为自己误入了一座私人博物馆。大厅里摆满了十九世纪荷兰殖民时期的家具、中国南洋华侨留下来的古董、印尼皇室收藏的艺术品,以及无数已经很少见到的老照片、雕塑和木雕。每一个角落都陈列着故事,每一次转弯都会进入另一座庭院。酒店不像现代建筑那样方方正正,而更像一座迷宫。穿过回廊,是花园;绕过花园,又是另一座庭院;再穿过一道木门,又来到另一栋建筑。第一次入住的人几乎都会迷路。
我们的房间是酒店著名的翡翠套房(Jade Suite)。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座巨大的浴缸。虽然套房只供两人入住,但那座浴缸大得惊人,如果真的愿意,四五个人一起泡恐怕都绰绰有余。殖民时期的高挑天花板、厚重木门、古董家具,以及淡淡的木头香气,让整个房间更像一间百年前南洋富商的宅邸。
晚餐同样令人惊喜。马朗深受华人与爪哇文化共同影响,因此这里的菜肴与马来西亚的娘惹菜有着异曲同工之妙。餐桌上既有印尼经典的仁当牛肉(Rendang)、香料浓郁的沙嗲鸡肉串(Sate Ayam)、爪哇特色的黑牛肉汤(Rawon),也有融合华人口味的炒面、海鲜和椰浆料理。甜辣、椰香、香茅、姜黄与花生酱交织在一起,熟悉中又带着一点陌生。那一晚,我们第一次真正感受到:“下南洋”这三个字,原来并不仅仅是一段历史。
Tumpak Sewu:藏在雨林深处的千瀑奇观
第二天一早,我们前往这趟旅程最期待的景点之一——Tumpak Sewu 瀑布。 当地人称它为 Tumpak Sewu,意思就是”一千道瀑布”。它被许多人誉为印度尼西亚最壮观的瀑布,也是世界上最震撼的瀑布之一。
汽车离开马朗后,又在乡间小路上行驶了几个小时。真正的挑战,却是到达停车场之后才开始。这里不像欧美国家公园那样修建完善。没有宽阔平整的木栈道,也没有舒适的观景平台。想真正看到瀑布,只能一路向下。沿途几乎全部都是陡峭的石阶、泥土小径、临时搭建的竹梯和钢筋扶手。有些地方坡度接近垂直,只能一边抓着栏杆,一边小心踩着湿滑的石头慢慢下降。越往下走,空气越潮湿,耳边瀑布的轰鸣声也越来越响。直到最后转过一道山壁。眼前突然豁然开朗。整整一圈近两百米高的悬崖上,无数道瀑布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,如同一座天然形成的圆形剧场,把人完全包围在中央。那一刻,终于理解为什么这里会被称为”一千道瀑布”。
水汽不断升腾,在阳光下形成淡淡彩虹;脚下溪流奔腾,四周尽是翠绿的热带雨林。这样的景色,照片永远无法真正表达。当然,下山容易,上山才是真正的考验。等我们重新爬回停车场时,双腿已经开始发酸,衣服也早已被汗水浸透。导游笑着说:“第一次来的游客,几乎都会觉得这是一次登山训练。”他说得一点也没错。
一场不像度假的旅行
很多人会觉得,旅行就是放松。但在东爪哇,这几天却让我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。后来回想起来,我甚至开玩笑地说,这不像度假,更像参加了一次特种兵训练。每天都要在车上坐好几个小时。没有宽阔的高速公路,只有不断盘旋的山路。车窗外,一边是热带村庄,一边是层层梯田,车子不停地颠簸、转弯、爬坡、下坡。刚适应了长时间坐车,又开始徒步。
赛伍瀑布没有轻松的观景平台,只有近乎垂直的山路。一路抓着扶手,小心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;等欣赏完瀑布,还要再把刚才下降的几百米海拔,一步一步重新爬回来。山顶烈日炎炎,汗水不停往下流。走到谷底,却又变成另一番天地。瀑布扬起漫天水雾,雨水不断落在身上,衣服很快便湿透了。身体一半因为爬山而发热,一半却被冰凉的水汽包围,那种冷热交替的感觉,至今记忆犹新。
还没来得及休息,又继续坐车赶往布罗莫。几个小时以后,海拔已经从低地一路升到两千多米。上午还穿着短袖汗流浃背,晚上却已经冷得必须穿上外套,甚至觉得一件夹克都有些不够。
第二天,又换乘四驱吉普,在火山灰覆盖的山路上奔驰;接着继续爬上活火山口,在浓烈的硫磺味中俯视不断冒烟的大地。一路上,不断地坐车、徒步、爬山、换车、再爬山。身体一直在移动。环境一直在变化。炎热与寒冷、烈日与细雨、森林与火山,在短短两天里不断交替。直到回国以后,我才意识到,这样的旅行虽然一点也不轻松,却远比一直躺在海边酒店更让人难忘。它不像一次度假,更像一次探险。也许正因为需要付出体力,需要流汗,需要喘息,当真正站在瀑布脚下、火山口边、云海之前时,那份震撼才会显得格外真实。
登上布罗莫高原
离开瀑布时,已经是下午。接下来,又是一段漫长的山路。汽车缓缓从炎热的低地一路爬升,经过无数村庄、梯田与森林。随着海拔越来越高,气温也开始迅速下降。当夜色再次降临,我们终于抵达布罗莫国家公园附近最好的酒店之一Plataran Bromo。
从盛夏般炎热的瀑布,来到只有十几摄氏度的高原,不过几个小时的车程,却仿佛经历了两个季节。第二天清晨,我们走向餐厅。沿着石板路穿过花园,一座观景平台映入眼帘。平台上写着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话:“The Swiss of Java.”——“爪哇的瑞士”。
放眼望去,群山层层叠叠,云雾缓缓漂浮在山谷之间,空气凉爽而清新,远处偶尔还能看见火山的轮廓。这里完全不像人们印象中的热带印尼。更像瑞士阿尔卑斯山某个宁静的小镇。早餐同样令人难忘。一边享用丰盛的当地特色早餐,一边欣赏云海和远山,仿佛时间也慢了下来。
没有日出的布罗莫,却拥有整座火山
大多数游客来到布罗莫(Mount Bromo),都会凌晨三点起床,只为了赶到 King Kong Hill 或 Penanjakan,看那幅登上《Lonely Planet》封面的经典日出。我们却反其道而行。睡到自然醒,吃完丰盛早餐,九点左右才搭乘当地经典的丰田四驱吉普车出发。这些 Toyota Land Cruiser 老吉普,大多已有二三十年历史,却依旧精神十足。因为只有它们,才能应付布罗莫国家公园狭窄崎岖、碎石遍布的山路。会车时尤其惊险。明明觉得道路只够一辆车通过,两辆吉普却总能在司机精准的判断下擦身而过,轮胎几乎贴着山边而行。
很快,我们来到著名的 Sea of Sand(Lautan Pasir,沙海)。第一次站在那里,才意识到它并不是普通的沙漠。而是一座直径十多公里的巨大古火山口。整片平原覆盖着厚厚的火山灰,灰黑色的大地一直延伸到远方。而在这座巨大火山口中央,又矗立着几座年轻火山,其中最著名的,正是不断喷着白烟的布罗莫火山。拾级而上,越接近火山口,空气中的硫磺味便越浓。
山脚下,当地腾格尔族居民仍保留着古老的传统,会出售鲜花,让游客投入火山口,为家人与未来祈福。这种习俗源自一年一度的 Yadnya Kasada 节,当地人至今仍会向火山献上鲜花、蔬果,甚至牲畜,以感谢火山赐予土地的丰饶。站在火山口边缘向下望去,滚滚白烟不断从深处升起,大地仿佛仍在呼吸。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站在一座活火山边缘。
当游客散去,火山属于我们
离开火山口,我们又驱车前往对面的 King Kong Hill。这里正是每天清晨观看日出的热门地点。只是,当我们中午抵达时,整个观景台安静得几乎听不到声音。清晨营业的小吃摊早已关门,只剩下几张空椅子和零星散落的垃圾,提醒着人们几个小时前这里曾聚集过无数游客。偶尔只有微风吹过。没有拥挤的人群,没有长枪短炮,也没有为了拍照而互相等待。 整座火山群,仿佛只属于我们一家人。眼前,是层层叠叠的火山。前景是绿色覆盖的巴托克火山(Mount Batok);中间是不断冒烟的布罗莫;远方,则是爪哇岛最高、也是最活跃的塞梅鲁火山(Mount Semeru),不时喷出一道细细的白烟,提醒着人们它依然活跃。少了日出,却多了一份宁静。如果有人和我一样,不喜欢在人群中旅行,那么白天来到布罗莫,也许反而是另一种更值得体验的方式。没有游客的喧闹,没有等待和拥挤。整个世界,只剩下风声、云影和火山。
山中的下午茶
返回酒店途中,一场山雨忽然降临。山谷的一边仍然阳光灿烂,另一边却被细雨和云雾笼罩。汽车穿梭其间,像是在不同季节之间来回切换。回到酒店后,我们原本只是想简单喝杯下午茶。没想到,酒店提供的竟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 Afternoon Tea。春卷、炸点心、当地糕点、热食、水果、甜品……品种丰富得几乎可以当作一顿晚餐,而且全部免费。不少住客都坐在那里,一边聊天,一边欣赏山景。
傍晚,我们又参加了酒店组织的园区导览。直到坐上观光车,我才发现,这座酒店远比想象中大得多。大片修剪精致的花园、层层起伏的草坪、浪漫的婚礼场地、隐藏在树林中的树屋(Tree House),还有各种适合家庭活动的设施,一切都维护得近乎完美。站在树屋的平台上,俯瞰整个山谷,晚风轻轻吹过,远处云雾缓缓升起,时间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。
回想这几天的经历,白天像参加野外生存训练:长时间坐车、徒步、爬山、穿越瀑布、登上火山;夜晚却又回到五星级酒店,享受温暖舒适的房间、丰盛的晚餐和免费的下午茶。这种巨大的反差,反而成为东爪哇最迷人的地方。它既有探险的刺激,也有度假的惬意;既有原始自然的震撼,也有精致人文的温暖。
夕阳渐渐沉入群山之后,我们静静坐在酒店花园里。这一刻,我忽然觉得,布罗莫留给我的,并不仅仅是一座火山。它更像是一段缓慢流动的时间,一种只有离开城市之后,才能重新找回的生活节奏。而东爪哇,也因此成为我们整个印度尼西亚之行中,最令人难忘的一段旅程。
旅途照片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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